契子 

  不知不觉间,风凉了。早上,妈妈把我的碎花裙子洗了,晾在阳台上,随风摆动,裙裾翻飞,花儿绚烂起来。我久久盯着突然间生动起来的花儿,仿佛闻到花的清香。如果南能看到裙裾上花的灵动,该多好啊!

  提起南,我的心里疼痛起来。

     多长时间没见到南了?我记不清楚了。我只知道,那年的夏天,南对我说,要去上海出差,让我等他回来。可是,一年一年过去了,我原本青春光滑的脸已刻上岁月的痕迹,南,却一直没来。

     我问妈妈,南有多长时间没来了?妈妈叹息地说:“他走的时候,你22岁,你现在50岁了。南已经28年没来了。”看着妈妈带着疼惜回答的神情,我禁不住又问:28年,是多长的时间?妈妈不回答了,眼眶里蓄满了泪。妈妈曾告诉我,眼睛疼了,才有泪。妈妈的眼睛总是疼。我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眼病,让她去医院看医生,她又不去。

  周围的人都说我得了精神病,甚至还有些小孩大声叫我“花痴”。我从来不去争辩。我和南的爱情,是穿越世俗的爱恋。市井中人,如何明白得了?

     可是,28年,到底是多少的时间呢?我试着问过很多人,他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,回答:是一段很长、很长的时间。我还是不能理解。我每天依在窗前,从太阳升起,一直看到繁星点点,也没觉得过了很长、很长的时间。再说,南,也不会让我等很长、很长时间的。他说过两天便来看我。

      所有的人都在骗我。惟有南,不会骗我。

      碎花裙子在风中舞蹈,我的眼前一幕幕闪过与南的一切,清晰而甜蜜。
  
  一
  南和我一样,喜欢夏天。喜欢阳光炽烈似火的热情,喜欢看夏夜的星星。

  星星闪耀的夏夜,天空湛蓝湛蓝。南喜欢坐在长江边抽烟。江水缓缓的流淌,淡淡的烟雾在他的发际间绵长。南的眼睛是深邃的,长久凝视着前方。透出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寂寞。周遭滚滚热浪让我感觉到特别的温暖,却无法改变南冰冷的寂寞。

  有时,我会伸手抚弄他柔软的头发,故意将眼睛睁大并忽闪着,想用短暂的欢笑趋走南的落寞。这时,南总会用手刮着我的鼻子,浅浅地笑。落指瞬间,能嗅到他手指上淡淡的烟草味道,让我在不经意间就已经迷醉、沉沦。


  男人的寂寞里有一种别样的荒凉。我很喜欢。

  夏天的清晨,他带我到市郊野外用矿泉水的瓶子搜集草叶上的露水。南方的阳光是潮湿的温暖。透过葱郁的枝叶,斑驳的光影明晃晃的,犹如梦境。草坪上飘着植物的清香,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流光溢彩。南专注地将草尖倾斜进瓶口,让那露珠滚落进去的神情,让我有种宁静的温暖。

  然后,南喜欢靠在草坪边的大树下,久久凝视远方。风夹裹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,南的表情却是凝重的、忧伤的。

  不任我如何想尽办法逗他,他的笑总是转瞬即逝,两个勉强向上翘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忧伤。渐渐地,我学会了沉默。依在他的身旁,望着远方任思绪自由飘飞。

  南,和你在一起的时候,我沉浸在沉默的快乐中。
  
  二
  南喜欢让我坐在单车的前杠上,速度飞快地穿过街道。南说,我的长发在他的面颊上飘飞,痒酥酥地,如梦如幻。

  后来,我每天都用兰花香波仔细地清洗头发,希望南的梦幻带着兰花的芬芳。

     南的唇轻轻落在我的发间,如水的柔情,让我有心甘情愿的沦陷。我失去了睡眠。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,在黑暗中与南对话。

  我说,南,我喜欢依偎在你的身边,陪你沉默。你的唇给了我温暖。当我坐在单车的前杠上,你可知道我在想什么?我多么想为你美丽,陪着你慢慢变老。

  说着说着,我的眼睛疼了起来,泪水奔流。南,如果你能专注的倾听我的说话,该多好啊!

  我明白有些东西是再怎么努力也是争取不到的。比如,南的初恋。我疯狂地妒嫉那个叫简的女孩。南说,简是他心里永远的疼痛。

  南告诉我,简是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孩,有着清秀的五官,娇柔的声线和甜美的笑容。简喜欢穿白色碎花的连衣裙,长发及肩,旋转起来裙裾如花般盛开,发际的芬芳向周身散发。她喜欢夏日的阳光,喜欢南将她举过头顶。她曾逼着南承诺:70岁的时候,要一起坐在摇椅上慢慢聊。而南回说:那是不现实的。70岁的人,本来就颤颤微微,不摇就晕,哪还敢坐在摇椅上去聊天呀!简当场哭得梨花带雨,南心疼了,立即买来摇椅珍藏。

  南深爱着简。简却不爱了。她和另一个男人走了,在夏季的一场暴雨中。  

     南泪雨滂沱地看着简的背景,从此,心空如海。

     他开始喜欢夏季的阳光。他说,唯有在炽烈的阳光下,心才会感觉到温暖。他拚命地抽烟。他说,尼古丁的烟雾吸进体内时,破碎凌乱的心才能渐渐安静。

  南的眼眸沧桑。轻轻的低诉如已远逝的爱恋,飘渺,若有若无。我的心口剧烈地疼痛。我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,紧紧地拥住他,想将些许的温暖转递给他。

  我说,南,忘了吧。我要用我的爱来温暖你。我要用我的所有来换取你的快乐。
  
  三
  南仍然喜欢沉默,即便和我在一起。我给他讲述种种开心事情的时候,他的眼睛透出的是心不在焉的茫然。

  于是,我沉默。然后,在不眠的夜里,对着一室的黑暗,与幻想中的南轻语。我将自己的一切告诉他。在偶尔的梦中,我梦见自己走在无人的旷野。原本晴朗的天空,突然下起了暴雨。我慌乱地向四周寻找遮风挡雨的地方,可是,茫茫旷野望不到边。豆大的雨滴淋湿了我的衣衫,南和简的面孔交替在眼前,叠映的速度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我开始晕旋。我向南伸出手,南却紧紧地搂住了简。

  心口绞疼地醒来,浑身是汗。拨通南的电话,耳边却传来南急切的话音:简,是你吗?我抿着嘴,沉默。话筒那边的声音激动起来:简,我知道一定是你。只有你,才会在这么深的夜里想起我……

  我挂断电话。泪水,奔涌而出。

  南,我应该怎样做,才能让你忘记过去呢?我一直隐忍着和你在一起,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,你的内心能放下简,感知我的存在。可是,时间已过去两年,简始终占据着你的全心。

  南牵着我的手,真实的温暖传递过来,抚慰着我隐忍的心。我微笑地沉默。从不在南的面前提及关于梦境,关于深夜电话的只言片语。
  
  四
  转眼间又是一年。我已经23岁了。和南安静地交往着。

  南喜欢在黑暗中抱紧我,在耳畔昵喃着模糊地言语。我能感觉到,此刻的他是那么地、那么地需要我。他在我的身体内猛烈地撞击,激烈的心跳胜过所有的语言。我幸福地流下眼泪。

  南看我的眼神变得专注了。我想,这辈子,我会和南一起生活。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,还有,还有可爱的孩子。我会做个称职的家庭主妇,为南,为我们的孩子,洗衣、烧饭,照顾他们的一生。

  可是,有一天,南告诉我,简打来电话哭诉,自己处于家庭暴力之中,她要南帮她摆脱那个恶魔般的男人。南拚命地吸烟,当他把盒子里最后一支烟吸尽,摁进满是烟蒂的烟缸,望着我说:我必须去帮她。你等我,好吗?

  一时间,我不知如何回答。我的心开始向空中飘旋,悠悠地,找不到支点。南,你会不会不要我了?南,你和她会不会旧情复燃?简,为什么你要打扰我和南的安静?

  南忙碌起来,频繁往返于武汉和上海之间。几次匆匆的见面,我发现南的脸上少了忧伤和凝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虑和急切。

  从南三言两语的讲叙中,我隐隐约约知道,南帮简请了最好的律师,彻底解决简的事情,已经指日可待。我心中窃喜。只要处理好简的事情,南就可以回到我的身边,如从前一样。
  
  五
  简从上海搬回来。南将房子腾出一间给简暂住。我去看南的时候,简正在将盆里洗净的衣服一件件挂上衣架,而后,递给一旁的南,南再一件件整齐地挂在阳台上的晾衣杆上。很默契。

  南和简在厨房里做饭,叮叮咚咚的锅碗瓢勺声,不时夹杂着压抑着的谈笑声。我好奇地跑过去,想听个究竟,却没有一点声响了。南和简低头地做着各自的事情,沉默不语。最后,插不上手的我,只能没趣地走开。

  南的眼神开始游离。和我在一起的时候,他的心在我触及不到的远方。

  我的心频繁地慌张。面对眼前微妙的变故,有着越来越强烈的无助。

  在黑夜,我对着臆想中的南,不断地倾诉内心深处的慌张。我想出许许多的成语来表达对南的爱。为了不至于让南感觉到厌烦,我拿着成语词典,不断变换着不同的成语。

  一整夜一整夜,我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地时间叨唠着。与此同时,妈妈的眼睛开始疼了,常常无端地淌出泪水。
  
  六
  我病了。严重失眠症。

  我的病房很怪,窗子很高,有密集的铁杆。房门是两层,一层木门,一层铁门。躺在床上,看到铁门和铁窗,我就想笑。如此安全,我怎能不笑呢?!

  南来看我了。他坐在床沿,抚摸着我剪短的头发,专注地看着我。我不好意思地笑了。然后,抑止不住地大笑地起来。我对着南大声说:呵,南,你来看我了!你来看我了!突如其来的幸福,让我笑弯了腰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
  也许是我的声音太大了,南,先是轻蹙眉尖,尔后,退却两步,眉间慢慢舒缓,眼睛越睁越大,露出惊恐的神情。看到南如此神情,我更加狂笑不止。

  医生来了。边给我打针,边说我该休息了。

  睡眼朦胧中,南说,要去上海出差,过几天就回家,让我安心在家等他。

  我闭着眼睛,微笑地点点头。我没有力气回答他,可是,我听见自己的心在回答:呵,南,我等你回家。永远。
  
  七
  南走了,带着我的心。我成了一个无心的人。

  妈妈带着我四处看病,焦急的样子,让我感觉到好笑。她不知道,我根本就没有病。一个没有心的人,怎么会生病呢?!

  我沉浸在回忆中,幸福又快乐。

  有一天,我听见南的声音了,他说,让我坐船去上海,他在码头接我。我立即告诉了妈妈。让她赶快帮我准备行李,我要去赶船。

  可是,妈妈总是说,上船的时间还没到。一会儿说是早上,一会儿说是晚上,我都被她弄糊涂了。

  一天、一天过去了。开船的时间总是在明天。我不明白,明天,到底是哪一天?

  终于,妈妈说,钥匙丢了,出不了门。

  我躺在床上,想南在上海的码头上急急地等待的样子。南最爱出汗了,他一定会急得额头上全是汗珠。唉,我多想帮他揩一揩哟!

  ……

  我越来越饿了。好像很久没有吃饭了。妈妈说,要等南回来后再吃饭。

  我笑了。呵,妈妈说要等南回来再吃饭!呵,对,等南回来,再吃饭!

  我好饿好饿。南,你什么时候回呢?!我眼前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模糊……南,我感到好饿,你饿吗?!

  南。我满眼金花。在金花四溅的天空中,我感到自己飘浮起来。天啦,我有了一对漂亮的翅膀!

     我要飞向你,飞向你……
  
  后  记:
  十多年前,我搬进现在居住的小区。每天早上,会看到住在隔壁单元里,一个大约50来岁的女人。不论春夏秋冬,她都穿着白底碎花的连衣裙,头发梳得光光滑滑,一束马尾在脑后跳跃。脸上干干净净,眼神迷散着。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木质大箱子,急匆匆地迈着步子,嘴里念念有词:船要开了!船要开了!一位步履缓慢的老人,想必是她的妈妈,急急拽住她,大声说:你弄错了,船要晚上才开。走,先回家吃早饭。她就会略微迟疑,乖乖跟着妈妈往回走。
  十多年来,她一直这样。从旁人的议论中得知,大约23岁的时候,她和一个男孩相爱,后来有一天,那男孩不爱了,要分手,并说要去上海,再也不回来了。从此以后,她的世界定格了。不论春夏秋冬,阴晴圆缺,每天早上她都早早起床,梳妆打扮,尔后,提着大箱子,匆匆去赶那一辈子都不可能踏上的旅船。
  实在是没有一点新意的故事,却赔上了一个女人的一生。于是,我看她的眼神总会多些特别的柔软与怜惜。不知道在她的脑子里定格的是初恋时的美好,还是即将离别时的彷徨,从她形色匆匆的表情里,我感觉到她内心的慌乱与失措。我猜想,她的思维一直停留在即将失去的焦虑中,她努力去追逐,去寻找,竭尽全力挽留早已逝去的情感。那个负载着她全部情感的男人是否知道她的现状?用情太深,结局竟是如此地凄惨!
  可是,不知从哪一天起,再也没有见到她了。她的消失,是静悄悄的,以至于,当我突然有一天想起她时,问及旁人,才得知,她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  原来,她的妈妈年龄一天天老了,已没有精力和能力照顾她,每天早上再也没有力气去阻止她乘船。于是,将她关进一间除了床,什么也没有的房间里。不给她饭吃,仅给一点点水。。。。。。
  警察打开她的家门,她的妈妈和她都已饿死了。
  闻言至此,我的泪,奔涌而出。心,疼了好久,好久。为她。常常,在不经意间,我会想起她。甚至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她频频闯入我的梦景。梦里,她永远是那么地纯洁、美丽,像一个路过人间的天使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谨以此文献给一位不知名的天使姐姐